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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初太平公主出嫁的时候,以万年县为婚馆,那大门太过狭窄不能容翟车,天后一道旨令,官府竟然毁了城墙让太平公主的车驾通过。可惜,就是那样的门第那样盛大的婚事,最后驸马薛绍还不是被活活饿死在狱中?”

站在凌波的身后,云娘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心中颇有些怅惘。那个女皇天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可如今却有更多的人不满于后宫凤位,全都将目光瞄准了至高无上的皇帝御座。倘若她侍奉的那位仍然在世,不知道是会觉得好笑,还是会欣喜于自己开创了一个时代?

芳若此时见到那奢华壮丽的扈从队伍,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当今皇后和那位女皇可不同。女皇再宠爱太平公主,尚不许公主插手政事;当今皇后却是偏宠安乐公主,恨不得把天下都一起给了她。当初太平公主下嫁的时候,天后可不曾出借皇后仪仗。”

听到这一左一右文武二弼的感慨,凌波却只是微微一笑。安乐公主固然是骄奢淫逸,可不但不亏欠她分毫,反而多次助她。她并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圣人,即便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不喜欢安乐公主,可她却没资格说人家的不是。看看四周那些满面有与荣焉的武家人,她不由得想到了那位仿佛和长安这个富贵乡格格不入的武攸绪。

武攸绪久居嵩山,此次被征召回朝的时候,李显原本拟定用尊礼,谁知这一位在两仪殿上表现得和寻常臣子无异,让礼仪官慌了手脚。而她随其他武家人去拜谒的时候,武攸绪却都是只叙亲情不论其他,她原本不耐烦想先走,后来想到某个李三郎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鬼使神差地落在了最后,悄悄问了那一句盛极而衰。然而,武攸绪却只是用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又伫立了片刻,凌波忽然懒洋洋地说:“回去吧,要看热闹也是明天。安乐公主今夜大喜,怎么也没空敷衍这么多人的。”

云娘和芳若看惯了大场面,对于公主下降并没有多大兴趣,今天还是硬被凌波拉出来的。正主儿起意要走,她们自然千肯万肯,二话不说就跟着凌波走了。她们三人这么一走,代表武攸暨和安乐公主前来的武崇敏略一思忖,也悄悄离开了。此后,剩下的武家人却不敢随便散去,等到了月上树梢也不见那一对新人,方才悻悻而去。

这一日大婚的奢华豪阔暂且不提,翌日,兴头上的李显甚至不顾大臣劝阻大赦天下,超拜武延秀为太常卿兼右卫将军。又过了一日,这位天子大宴群臣于两仪殿,命安乐公主出拜公卿。然而,如今朝中直臣大多已去,又有谁敢受安乐公主这一拜?于是,面对那个打扮得犹如神妃仙子般的金枝玉叶,众人无不是伏地稽首而已。

大婚之后的安乐公主自是心满意足,再加上凌波已经回来,她那公主府的大小事务索性都交了出去,自己只和武延秀以及一众美少年在金城坊宅第中饮酒作乐,正是闭门家中坐钱财天上来,好不惬意逍遥。

醴泉坊的安乐公主府和金城坊的安乐公主第隔开一条大街,却是成日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原因很简单,这里便是安乐公主敕封斜封官的地方。以往他们交上钱去十天半个月都未必有回复,如今却是一手给钱一手封墨敕,于是皆大欢喜。唯一可惜的是,那位代安乐公主盖印管事的永年县主放话出来,一个月只封三十人。

这一日正是十二月二十九,凌波照旧坐镇安乐公主府。亲自在最后一张墨敕上盖了公主金印,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要不是担心安乐公主放官太滥太多,她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话说回来,那位只会挥霍不管产业的公主也不知道让底下人中饱私囊了多少,要不是她发话说不管那些,只怕暗恨她的人更多了。

“安乐公主连公主金印都交给你了,这撒手掌柜当得还真是轻松愉快!”

云娘瞥了一眼桌案上堆得老高的墨敕,再想想长安城中对太平公主的好评如潮,忍不住嘲讽了一句。见凌波仿佛没听见,她干脆又在那肩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十七娘,不是我罗嗦,你那个未婚夫韦运死了,你不能就此丢开了婚姻大事。既然陛下能赦裴氏一门回乡,你不若再通过安乐公主动动脑筋,只要裴愿有出身有官爵……”

“陛下能赦裴氏,那是因为相王用了老大的心力,姑姑没看见之后陛下两三个月都没给相王好脸色么?”凌波打断了云娘的话,站起身很没有姿态地伸了个懒腰,“你别看安乐公主什么都不管,可事关利害,她还不至于不明白。云姑姑你就不用操心了,如今满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我命硬克死了父母,又克死了未婚夫,除非那些人家为求富贵不顾性命,否则没人会再打我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