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反骨之人 阳关大盗 2223 字 2022-08-26

说着,父亲剧烈咳嗽起来,吕谋忠忙在一边给父亲喂了清水,父亲喝了水,咳嗽渐平,这才续道:“……为父亦是由此而知,今之四海,如浑水一潭,我乃浑水中一清鱼,我想净化此水,可同为污水之中以腐食为生的沆瀣虾蟹,却欲杀我辱我……世家已经没有希望了,今后的希望,在于草野啊……日后,你当知,读书不为紧要,以佳名结交草莽豪杰,才是要紧之事……我留给你的一千暗部,暂放在吕夫子那里校练,等你长大,便还你调度……”

吕谋忠亦在旁边对虞君樊道:“……你父亲的亲随,先都跟着我了。你若是有事,定要来找我,我时刻得看顾着你的……”

虞君樊含泪点了点头,父亲看着自己,面上露出一丝浮若薄纸的笑意:“好孩子……”

父亲苍白而又冰凉的大手,有些僵硬地摸着自己的脸,这一幕落在吕谋忠眼里,他忽然放声哭了起来,伏在父亲塌前,吕谋忠用袖子捂着脸,脊背耸动:“……是我,是我害了你啊……我不该将卢氏许配与你……”

“非也……夫子,你不是不知……自从我幼时被过继给重病的父亲冲喜,我就看尽了世家的老态……若我一直生活在族中,我可能与所有世家子一样……父亲在族中排行最小,可惜我之到来,并未能真正挽他于既行,不久他就去世了……那时候,若他没有撒手而还,又或他做了官,我又与其他世家子有什么两样?可家道中落,令我遇见了夫子你……咳咳……还有我之爱妻卢氏……人遭受过奚落与磨难,才会知道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你教会我世庶无高下,此说令我耳目一新……我怎会怪你……”

自己父亲故去的时候,虞君樊只觉得身体都不听使唤了,最后父亲临行前抓住他的手,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嘶声力竭地道:“若你是舜,你就能活下来……记住,若你是舜……”

父亲的手,从虞君樊臂侧落下……

也许是曾哭得太多,这一刻,虞君樊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若我是舜……若我是舜……”这句话好像一个催眠的符咒,又好像是逃避这所有苦难的解脱所,虞君樊在父母骤薨的日子里,将自己完全当做了另一个人。

他似乎是在模仿别人;又好像,他本就是那人。

正因为如此,当看见叔父来吊唁的时候,他理所应当地走了过去,跪了下去:“多谢叔父操持葬礼,叔父之恩,君樊无以为报……”

叔父脸上诧异之色他至今还记得,叔父忙扶起他:“孩子,你别太伤心了……”

“君樊日后没有父母至亲,从此当以叔父叔母为父母……请让君樊在您膝下尽孝……”

改变的人,不仅是自己一人,父亲的夫子吕谋忠亦然。

自从父亲故去后,吕谋忠便像变了一个人般。他原本满身草莽之气,是最不以权贵为意的,皇上曾好几次征召他入朝为官,他却一直不愿启行;可自从那次吕谋忠陪伴自己,去朝廷上表请袭封舞阳侯于叔父后,他却一改往日之色,在御前呆了整整一个月才离开。走的时候,皇上将他封为令天下人都垂涎的汉中郡郡守。但从那以后,他亦再没有叫皇上作‘阿凌’了。

自京城返郡,吕谋忠变得嗜酒如命,常常彻夜不辍,为人行事亦更加暴躁张扬……原本坦荡的目光中,同样从此多出了算计与筹谋。

虞君樊曾亲眼见过,吕谋忠下令将一个私通世家送递消息的奴仆,扔进恶狗圈时,那眼中闪过的一抹厉色……

吕谋忠宠臣之名,日益漫天。

而与此同时,自己也日渐获得了四海的盛誉。

有人是人云亦云,

——比如街谈巷议者。

有人是有意为之,

——比如吕谋忠。

那次‘卧冰求鲤’,与那次‘带兄为病’,便是吕谋忠令人暗中散播开来……

而另有一些人,则是知其意而不点破罢了

——虞君樊如何不知,这些人在心中得意着:

‘当年虞父那般不做脸,又能如何,其子还不是得跟着世家划的道走?’

自己是一个屈服的符号,令有些人爱不释手。

虞君樊趁着月色,回房将琴收好,看着断弦处,他不禁想到了今日偶遇的那一人。

虞君樊耳力极佳,早知道有人在旁,可也许是压抑了太久,也许是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他仍行云流水般不避而奏……

就在乐律从指间倾泻而出时,

突然之间

——弦,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