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公主万安

听闻洛河公主当场为圣上作画,许多朝臣妃嫔都看了过来,皇后的那副观音像虽有耳闻,见到的人却不多,也不觉得画的有多好,更多是合皇后的心意罢了。

这次恐怕也是讨圣上欢心,人家兄妹相亲相爱而已。

等到时候画做好了,也不会有不长眼的人去挑刺,煞风景,众人自以为是的想道。

皇后却是知道赵歆的画艺非凡,那幅观音像哪怕作画的人不是赵歆,她也会私自珍藏起来的。可惜她身子重,也不便行动,无法亲眼见赵歆作画。

只好对赵缙笑道,“陛下,画要是好了,您可不许私藏,也得让臣妾好好看上几天。”

之前想看皇后的观音像还碰了一鼻子灰的赵缙:“……”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啊。

很快宫人便摆出长案,要的颜料笔墨足有八十多种,显然不是普通的画作。光画纸便有数十尺,倒是让人惊讶了。

赵歆也不在意其他,当即挥毫作画。

不过见似乎要画上许久,围观的人倒是少了许多,在旁边捋须而立的多是翰林院或是宫中司画坊的人。

在赵歆刚开始作画时,他们还能淡然含笑,以看小辈的目光欣赏鼓励,毕竟是皇家公主,又是年轻人,能在愿意在画上费时间已是不易。

但等轮廓渐显时,翰林院和司画坊的人面色开始谨慎起来,谨慎过后,有些人是微微皱眉,有些人则是愕然。

皱眉是因为此画技从未见过,与当时流行的几种画法俱是不同,愕然是因为哪怕画技与众不同,但也绝非凡俗之流,他们的品鉴能力在天底下都是当属一流的。

无论凝神还是落笔勾画,都极为惊艳,换笔取墨更是行云流水,连学艺数十年的画师都比不上。而洛河公主作画仿佛是隔绝了周围的丝竹弦乐,觥筹交错,喧闹歌舞,自有一片宁静超然的天地。

旁观的至少都是五十岁的老头子了,却丝毫不觉得站的疲倦腿麻,反而精神奕奕,眼睛眨眼不眨地盯着正在完成的画作。

酒过三盏,见那边还没有动静,赵缙对身边的陈内侍问道,“洛河公主画了多久?”

陈内侍恭恭敬敬回道,“已经两个时辰了。”

赵缙眉头微蹙,先想到的不是那幅画,而是,“这么久了,会不会累着洛河啊。”

他虽然羡慕赵歆给皇后画的那副观音像,但这画总没有人重要,若是耗费心血过久了怎么办。赵缙又不会真把自家皇妹当成画师,洛河可是皇家公主,作画什么的当作闲暇爱好就够了,真费心费力,他这做皇兄的还觉得心疼呢。

赵缙正忧心忡忡,准备找个借口让洛河停笔,日后再画时,

赵歆放下笔,“好了。”

而在案桌旁站着的人却是没一个人说话,静的都有些不同寻常,瞧见了的人心生奇怪,这些平时高傲连说句话都嫌污浊的人怎么了。

这边陈内侍听了一个小太监传话,回头就对赵缙笑道,“陛下,洛河公主的画好了。”

赵缙神色舒展,眉目含笑,“好,命人展开。”

“朕与尔等一同观赏洛河公主画作。”

听到陛下这句话,宴会上众人都看了过来,笑语未止,心中纷纷感叹道陛下对洛河公主的爱重,连作一幅画都这么郑重。

赵歆温润含笑的声音如珠玉响起,“此乃洛河赠予皇兄的生辰礼物,《千里江山图》。”

侍从将画卷铺展开,呈现在众人面前,只见画中峰峦起伏绵延,江河烟波浩淼,气象万千,壮丽恢弘,熟悉而又震撼。

场上静的鸦雀无声,众官员那些准备好的赞美辞藻忽然说不出口了,脑海里原本所想的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为震惊的当属赵缙,别人看到的是画有多美,画艺有多惊艳,而赵缙看到的是大熙的千里江山,他执政所为的天下。

而他起身离座走下来,步至画作前,也不让人感到惊讶。

翰林院院首殷丞,在沉默后许久说了第一句话,“好画,绝世好画。”

既是惊艳也是感叹。

旁观了《千里江山图》画成的司画坊主事亦笑叹道,“吾等有幸,得见一传世名画现世。”

因这些话语,众人似乎才从画中的震撼中醒过来,没想到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洛河公主画艺竟如此惊绝。

未见画前,所有人都以为,洛河公主画的不过是寻常的花鸟鱼虫,青绿山水,却不想会是大熙江山。试问,谁敢轻易对江山下笔作画。

而洛河公主非但画了,而且画的无人能比,其画中所透出的神采立意,令人心潮澎湃。

此胸襟眼界,才华心志,谁也没有想到会在一个公主身上看到。

但如今却是看到了,而且并为此感到震撼,钦佩。

没有人看到这幅画后会吝惜赞美之言,赵缙郑重道,“此《千里江山图》乃是对朕最好的礼物,洛河,你想要什么赏赐?”

赵歆目光浅淡,“江山虽美,可惜洛河不曾踏遍,一观我大熙的千里江山。”

赵缙含笑,语气爽朗道,“这又有何难。”

看过了这幅画后,他又怎忍心将洛河拘束在这小小皇城之中。

赵歆只当林运是个小插曲,在京城那些令她有些困扰的传言都消失后,她也就没将此人放在心上了,却不想过了半月后,又听到了林运这个名字。

她把玩着手里异常眼熟且因为它里面流动的液体而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同光彩的小瓶。

公主府的管事恭恭敬敬道,“听说这是近日京城最时新的香水,还是种叫玻璃的瓶子装的。”

9526:“……”系统前辈曾云,穿越者最爱折腾,果不欺它。

赵歆倒欣赏了一下这个时代下玻璃能造就出来的工艺,嗯,是没有西域小国进宫的琉璃纯净,杂质也比较高,但西域琉璃属于稀有,这种玻璃出现在京城市面上,还是很吸引人的,卖几十金都不贵。

不过赵歆是不会买的,这也不是公主府的人买的,只是有人买了送来的,赵歆这个洛河公主也是有点分量的,有的是人想走好洛河公主的路子,可惜赵歆低调,平日都不喜出门,也少与勋贵宗亲来往。

“传言制造这种香水还有玻璃的,是那位林运林公子。”管事虽还尊称一句林公子,但眼底明显的轻蔑,哪怕他是个奴才,却也是有些瞧不起的,林运好好的读书人不当,科举正途不走,却去钻研这些东西,怎不惹人笑话。

若让赵歆回答,那当然是没了名,就寻求利了。

只可惜,赵歆还没想弄死他,他自己就作死了啊,随手把玻璃香水瓶给了身边一位喜欢它的侍女后,赵歆默默感叹道。

赵歆猜的不错,林运的名气甚至比他刚来京城的默默无名还要糟糕,

亲自经商,无疑是绝了科举之途,虽然经过御用词人被贬那一遭后,他差不多不可能被皇帝赵缙重用了,而现在,别说是参加科举了,凡是读书人都不屑于与这种自甘堕落的人为伍。

林运却是不在意的,他来自现代,对经商没什么偏见,甚至还觉得等他成了天下巨富,照样能建功立业,最重要的是有钱,名声什么的都是些清高酸腐儒士拿出来糊弄人的。

他还念着为之前结识的几位佳人赎身呢,唉,那些老鸨也真是贪财,一开口就是上万两,可是林运又怎么舍得和自己浓情蜜意过的美人还留在那样的地方委曲求全呢。

金山海想过劝阻,他自己都还想着送儿孙读书靠科举,摆脱商人出身呢,林运,好好的一位大才子却反着来,金山海也看不懂了,但还是借了笔钱给林运创业。

香水和玻璃在京城大热,金山海是又高兴又担心。

既高兴滚滚而来的钱财,又担心保不住这门生意,怀璧其罪,林运却是不在意,他是举世闻名的大诗人,前御用词人,谁敢找他麻烦。

天子脚下,京城重地,还没人敢光明正大的谋夺他人财产,但是明的不行,也有暗的,何况林运当初得罪了那多勋贵高官子弟,要是聪明早日离开京城也就罢了,他林运居然还敢留在这里,多的是人排队等着收拾他。

不久便有人主动找上了林运合作,林运一开始是不愿的,他是最清楚这香水玻璃之中的暴利的,他能分金山海一点汤喝,那是看在往日情分,却不舍得让别人占便宜。

对方也狡猾,设计了几个圈套给林运的生意添麻烦,再出面做人情,他们也是研究过林运的脾性,虽自私好色,但好糊弄易轻信,还顺带让林运和他家主人的义女偶然撞见。

这样一来,林运别说感恩了,都快成姻亲关系了。

办了几桌酒宴风风光光的纳了董家小姐为妾,林运还觉得董家有远见看的出他未来不止于此,知情识趣,没有强求正妻之位。

金山海隐隐觉得太过巧合,但他也只是个小商人,路子多了点,看不出董家好坏来。何况董家和林运的关系现在可比他亲近。

成了姻亲之后,林运就相当大方了,不过是送几个铺子给自己的女人而已,再说了,他脑子里的商业点子多的是。

不到两月的时间,香水玻璃的产业就改姓董了,再然后,林运就被董家人架空了,踢出了管理层。

董小姐回了娘家后也没再回来,由人带了封和离书,林运看到后差点没气晕过去。

他费尽心思弄出来的东西,居然都为人做了嫁衣。

附带的林运还成了京城中的笑话,哪怕报了官也无用,东西都是林运给董家小姐和董家人的,谈何欺骗强占。林运还被以诬告的罪名在大牢里受了几天的罪,还是金山海花钱把他给平安保了出来。

各家高门勋贵还以此拿来教训自家之前还念着林才子的女儿,光有才华,却无半点能力心性,和绣花枕头有什么区别。

一连受了两次打击,林运不得不失意的和金山海离开了京城。

金山海后来也很快和他分开了,他是商人还得四处行商,也没精力和林运折腾,交个朋友还行,但其他还是免了吧。他也十分感慨在京城这段跌宕起伏的经历。

不过,落到这种境地,又怪得了谁呢。

赵歆知道这事,是因为玻璃和香水的生意几经转手,到了一家皇商手里,新东家聪明,不仅向朝廷献上了玻璃的制造技术,连香水铺子,也送了京城分店的三成利给公主府,还有三成是皇后娘家的,两成是另外一些勋贵人家。

这新东家本来祖上就是皇商,最擅长此道,只留了两成,也足够挣下花不尽的钱财了,而靠着作为敲门砖的这些孝敬和对朝廷的示好,还让他家的嫡长子入了国子监,家中两个女儿一个嫁到了成郡王府当庶妃,一个嫁给了户部尚书家的幼子。

不可谓不精明了。

林运摔了狠狠一个跟头不奇怪,其实就是和现代商业竞争一样凶猛的套路,不同的法子,但核心一样的,再顺便又套了层美人计的外皮。

大概林运还不知道,他纳的那位董家小姐原是董家蓄养的舞姬,需要时就送给权贵人家走通门路。

否则董家亲生女会送给一个落魄才子当妾?

皇商敢孝敬到公主府上,也不敢对这令人眼红烫手的生意有所隐瞒,来历过程都道了清楚。

赵歆本是想推了那三成利,她的封地税收盐收不少,不缺银子,倒是皇后劝了她,说她在江南建药堂的开支大,而且此事陛下也是知道的,她只管收着就是。

江南药堂发展的正好,这还得归于赵缙的默许,登基才几年就遇到的江南水灾,给他提了个醒,天灾易救,人心难测,从一开始的隐瞒灾情,到后面的延误救灾,贪污赈款银两,赵缙都忙的没有工夫生气了,而是累的他晕头转向。

斩几个人治标不治本,赵缙实在不希望再有此类事件发生。

后来注意到洛河支持卫少思建的江南药堂,倒是起了些心思,当然赵缙一开始没有对江南药堂抱什么希望,就卫少思和他招的学生这些除了医术治病救人其他什么都不会,更不懂勾心斗角算计的文弱大夫,监察江南官员,收集证据什么的,赵缙考虑都没有考虑。

他只希望一旦出现灾情,江南的米价药价能够稳定,哪怕出现问题,也能尽早把消息传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