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慢慢静下来,如同审判开始前的那种不舒服的安静。雨声成了陈可南的脚步,满世界都回荡着这种声音。

秦淮下意识想站起来,但凳子突然分泌出粘稠的液体,把他黏在了上面。袁苑杰终于停止了嘴里喋喋不休的“操丨他妈”,放过了世界上无辜的母亲们,他女朋友也终于不再癫痫似的摆头和拨弄染黄的头发,露出镶有塑料水钻的大耳环。它们有牛鼻环那么大。

“干什么呢这是?”陈可南走过来,环视了一圈。王肖易和彭海率先干巴巴地笑出来,说陈老师好。

“我不好。”陈可南从他们桌上扯了两张粗糙的餐巾纸,揩去脸上的雨水,“还不回去上课?”

“这就走,这就走。”彭海招呼老板算账,秦淮也觉得索然无味,站到了雨棚底下。突然袁苑杰抓起一个空酒瓶,重重往桌上一放,在其余人惊疑的目光里开了口,“急个屁,我还没说要走呢。”

秦淮不自觉地看向陈可南。他没笑,也没有暴跳如雷,沉默地把湿漉漉的纸团扔回桌上。

彭海悄悄把老板拉到一边给钱,袁苑杰不停嚷嚷着“我叫给钱了吗?谁说要走了?”他女朋友点了支烟,冲陈可南的方向喷出一口烟,说:“老师算个屁,管得还挺宽。”

王肖易愣头愣脑地杵在边上,秦淮在心里回忆着他老妈平时翻白眼的刻薄模样。

“回学校。”陈可南说。

秦淮两只手往兜里一揣,准备挪步子,王肖易已经滴溜溜地凑了过去。突然“砰”的一声,众人吓一大跳,袁苑杰敲碎了一个啤酒瓶,绿色的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

“我他丨妈说走了吗?”他举起半个瓶子,指着陈可南。

彭海兔子似的三两步跑回来,又不敢走太近,在袁苑杰女朋友跟前站住了,来回地搓着两只手。“袁苑杰你干吗?喝多了?”又对陈可南说,“我们这就回去了。”

“你他丨妈才喝多了!”

“行了。吃也吃完了,回去吧。”秦淮忍不住皱起眉头。

“秦淮你他丨妈多什么嘴啊,你——”

陈可南突然上前一步,踢翻了那张矮桌。酒瓶碗筷稀里哗啦翻倒一片,袁苑杰的女朋友尖叫着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擦着身上的油汤和茶水。

“我说回学校。”陈可南平静地说,像在谈论天气。

袁苑杰“噌”一下跳起来,踹翻凳子,彭海和王肖易冲过去死命拉住,老板赶紧把钱揣回兜里,连连招呼:“别激动,别激动!有话慢慢儿说。”

“操丨你妈陈可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袁苑杰拼命想挣脱四只手的桎梏,“撒手!我他丨妈迟早叫人来砍你!”

陈可南置若罔闻,朝另外三个一点头,“回不回去?”

两个点头如捣蒜,秦淮早就在他屁股后面站好了。

最后袁苑杰并没有真冲上来跟陈可南拼命,骂骂咧咧地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陈可南也没拦,拎着秦淮他们三个回了学校,直奔教导处。

宗鑫气得差点没晕过去,在办公室里大呼小叫,两臂腾空,像头怒火中烧的狒狒。一班的班主任老王被叫了过来,宗鑫亲自给袁苑杰父母打电话,秦淮听见袁苑杰母亲在那头大哭。她真是个大嗓门的女人。那哭声像绵绵不绝的阴雨,让秦淮的左手隐隐作痛。如果不是陆续赶来的老马和石姐将办公室的门堵得严实实,他简直想夺路而逃。

这场雨持续了整整半个世纪,秦淮闻到自己鼻腔内青苔的腥味。这间烟雾缭绕的囚室不断缩小,他快被挤进旁边的陈可南的身体里去了。

“你们给我出去。”宗鑫说。

谢天谢地。再待上几分钟,秦淮可不敢保证自己不会闷得当场吐出来。

走廊上的冷空气像钉子一样,把他将要脱壳的灵魂又钉回了散发出胡椒和孜然味的身体里。秦淮疲倦极了,他很少觉得挨骂这么辛苦。脑子里的一些东西探出了爪子,狠狠挠着他的头皮,他感到有点头痛,撇下被骂懵了的王肖易和彭海,到卫生间里洗了把冷水脸。

回到办公室门外,老马和石姐正好出来,一对黑面阎王似的,领着各自班上的瘟神回去。秦淮一个人靠在墙上,等得腿酸脚麻,还是不见陈可南出来。最后他索性蹲在地上,仿佛比宠物店里那些无人问津的小猫小狗更加境况凄凉。

门锁“喀哒”一声,一股异常浓郁浑浊的烟味从门缝里挤出来,连他都被呛得咳了两声。门内的陈可南招了招手,秦淮乖乖进去,还没来得及跟宗鑫嬉皮笑脸,办公椅里的小老头儿看也不看,夹着烟头,不胜其烦地朝他一挥手。

陈可南带上门,走廊里清静极了,只闻得到深秋晚上的清冷空气。他看过来的时候,秦淮不由自主地躲闪了一下目光。

然而陈可南什么也没说。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秦淮倒希望陈可南能说点什么,脸红脖子粗的教训也比现在好。这沉默让他头晕目眩。

“陈老师,顾老师什么时候回来?”最后还是他忍不住先发话了。

陈可南转过头,活见鬼似的盯了他好一会儿,才说:“说不准。她肺炎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