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朔云飞渡 四下里 5316 字 2022-08-24

北堂戎渡见此,却只是笑,自然不肯,因此两人一时便嬉闹起来,但没几下,北堂戎渡便一个不小心失了手,将满满的一大碗冰糖雪梨汤整个地泼在了自己的身上,顿时就把衣裳弄得湿漉漉的,直透进了里面,好在倒并没有烫着,因此北堂戎渡便站起身来,自去沐浴更衣。

北堂戎渡沐浴既罢,便换上一身干净内衫,在外面套上一件厚厚的狐皮袍子,将半湿的头发松松地在脑后系成一把,这才重新回到方才的殿中,却见北堂尊越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北堂戎渡一面将还没干透的鬓发掖到耳后,一面走过去,问道:“……有事?”

北堂尊越闻言,便转过了身来,既而便随手将刚看完的奏报递给了北堂戎渡,北堂戎渡自然而然地伸手就去拿,不觉就碰到了北堂尊越修长的手指,顿时只觉得对方的手十分暖和,热烘烘的很是舒服……北堂戎渡朝父亲笑了笑,这才取过了东西,从头到尾粗粗地看了一遍,既而心中了然,因此便抬头看向北堂尊越,点一点头说道:“唔,今年的冬天和往年比起来,确实要格外冷上不少,草原上更是一连下了几场大雪,把牛羊都冻死了无数,怪不得毕丹要亲自过来,在中原购买大量物资回去济灾……不过说起来,鹘祗如今差不多也已经控制了整个草原,但是这么一来,这些胡人也都伤了元气,若不是咱们眼下也乱着,我倒想乘机……”

虽说双方先前的一系列合作都还比较愉快,算是各得其所,但两方势力之间,却永远不会建立起什么真正的友谊,只要一旦有足够的好处并且风险不大,那么吞并对方就会成为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因此北堂戎渡此话一出,北堂尊越也觉得理所当然,只嗤笑道:“还不到时候……”北堂戎渡弹了弹指甲,说道:“我和毕丹打过交道,那么,这回也由我来和他谈罢。”

……

第三日一早,天还未亮,北堂戎渡正裹着厚厚的锦被,双目轻合,半寐半醒,罗帐外却忽有贴身服侍的内监轻声道:“……禀世子,谷大人有事求见。”北堂戎渡皱了皱眉头,微微打了个呵欠,这才张开了眼睛,却不防旁边正安睡的沈韩烟也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用手搭住了北堂戎渡的腰,眼也不睁,只含混道:“……北堂,怎么了……”北堂戎渡见他睡得连中衣都松散了,遂帮他理了理,然后拍了拍沈韩烟的手背,将青年的胳膊重新放进温暖的被窝里,轻声道:“没什么,我有些事,你睡罢,时辰还早。”沈韩烟微微喃语了一句什么,将身子往锦被里蜷缩了一下,似是继续补眠了,北堂戎渡见状,便掀开了罗帐,披衣下地。

北堂戎渡趿着软底的便鞋到了外面东厢的暖阁,歪在炕上呷了一口浓茶提神,从宫人手里接过暖手炉笼在怀里,这才朝外吩咐道:“……让他进来。”片刻之后,垂得严严实实的蜜合色团花厚锦帘被掀起半边,谷刑裹着一身寒气自外面走了进来,抬眼就看见北堂戎渡身穿中衣正坐在炕上,肩头松松披着外袍,黑发垂散,光着脚趿着一双厚绒软鞋,上面绣着的细密桃花衬着那一双半露的雪白的赤足,看起来满是秾妍以极的香艳之色,面上神情慵懒,显然是刚刚才被叫醒,遂微微躬身道:“……属下见过爷。”北堂戎渡此时朦胧困意尚未褪尽,怀里抱着暖手炉,打了个哈欠,道:“这天都还没亮,你怎么就到这儿来了……说罢,什么事。”

谷刑双手笼在厚厚的衣袖内,室中一跳一跳的幽暗烛火映在他的脸上,更显出了一分阴柔沉谲之色,压低了声音道:“回爷的话,西面钟家……刚刚有探子传来了消息。”北堂戎渡闻言,眸光沉沉,掌心抚在怀里的暖手炉上摩了摩,不动声色地道:“……怎么?”谷刑微微垂眼说道:“钟家第二子钟痕,前时外出之际,路遇歹人,不慎身亡,家主钟道临痛惜幼子之死,气痛攻心之下,卧床不起,对外宣称静养……如今钟家之事,已尽数由长子钟愈接手。”

北堂戎渡闻听此事,眼皮一跳,正摩挲着暖炉的手已然停住,下一刻,却是已经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声音当中,满是欢畅得志之意,他笑了一会儿,这才用手抚一抚额头,悠然道:“钟愈到底还是忍不住动手了,他那个二弟钟痕,哪里是什么‘路遇歹人,不慎身亡’,却是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大哥派去的心腹手里罢?”北堂戎渡说着,眼中有冷光一闪而过,随即便慢条斯理地掐一掐袖口上织着的繁复纹路,轻笑不已,只继续说道:“至于那个钟道临,果真是因为伤心幼子之死,才一病不起的?只怕是此人被长子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如今正被软禁在某个地方罢……钟愈,你可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没令我白白耗费许多工夫在你身上。”

暖阁中烛火昏幽,谷刑整个人都仿佛隐藏在黑暗当中,轻声说道:“爷为了钟家之事,在钟愈身上花了不少心思,如今钟愈既是已经得了钟家,想必不用多少时日,便会有钟氏归附我朝之举……如此,这西面之事,应是再不必大动干戈了。”北堂戎渡披衣而起,在地上负手慢慢踱着步子,双眼微眯,口中笑道:“好,钟愈做得确实很好……值此之际,一旦有钟家归附,则朝廷平定西面之事,便要顺利太多了,若是运气足够好的话,说不定甚至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中原以西尽数归入囊中……嘿嘿,钟愈啊钟愈,你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谷刑微微躬身,低声说道:“钟愈此人,早已是爷的囊中物,则日后钟氏降于朝廷,实是归属于爷的麾下……属下在此恭喜爷,又得一强力臂膀。”北堂戎渡随意点点头,目光在谷刑身上扫过,忽而悠悠笑道:“谷刑你说,我以自身为筹码,引钟愈入觳,以便平定西面之事,你嘴上不说,心中可曾不以为意?”谷刑闻言,微微一凛,即刻说道:“……属下不敢。”

北堂戎渡嘿然而笑,浑不在意地顺手从身旁的一盆腊梅上摘下了一朵花,在指间把玩了片刻,然后便信手直接扔到脚边火势正旺的炭盆里,娇嫩的淡黄花朵一碰到火,顿时便萎馁枯焦起来,散发出一缕带着残余清香的古怪气味,北堂戎渡款款而笑,怡然说道:“像我这样的人,从来都不会介意别人怎么看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不想有其他人比我站得更高而已……凡事要以利益为先,但凡有不费力气就可以解决问题的方法,自然便要去做,不然,何苦一定要用将士们的性命去搏杀。”谷刑垂手受教,一时间却又有些迟疑,轻声道:“只是此事若是让汉王知道,只怕……汉王性情高桀,若是知道爷放□段,用这等计策收拢钟家,或许一时生恼也未可知。”北堂戎渡微微垂下眼睫,昏黄的灯光中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只淡淡说道:“这个不用你担心,‘为人行事不择手段’,这可全都是他从小就教给我的……”

一时间外面天色渐明,北堂戎渡唤人进来伺候梳洗更衣,换上一袭白厚绒雪萝暖袍,领子高过脖颈,穿着很是暖和,谷刑仍旧侍立在旁,道:“昨夜刚得的消息,按路程来看,鹘祗王子毕丹今日就应到达王都,不知爷的意思,是在青宫与其接洽,还是在外布置?但请爷示下,若是在宫外,属下也好安排。”北堂戎渡此时正坐在炕上让人给他穿靴,闻言便道:“外头还下着雪呢,我也懒怠动,就在宫中罢。”说着,起身走到窗前,就见窗外细雪霏霏,纷纷扬扬地轻盈落下,遂意味深长地轻笑道:“这雪下得恰如其分,正堪赏玩,可惜草原上的雪却未免太大了些,让人愁得头疼……前日我已与父亲商量过了,这回卖给他的物资数量有限,不然容易影响朝廷自己使用,但毕丹此次前来,这些东西想必是不会够的。”北堂戎渡说着,伸手到唇边呼了一口热气,互相擦一擦手,微眯着双目道:“如此……谷刑,传我的意思,让我名下的各大商行调动布匹、粮食、药品等物,这趟送上门来的大生意,不能不做。”

谷刑垂手应下,北堂戎渡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握拳于唇边,轻轻咳嗽了几下,旁边的宫人见状,忙取了梨膏糖送上,一面道:“……世子可要煎了药送来?”北堂戎渡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只拈了一块梨膏糖放进嘴里,然后让室中伺候的宫人都退下,这才对着谷刑说道:“让人多注意钟愈那里,特别是要弄清楚他爹钟道临被软禁的地方,钟愈毕竟心还不够硬,若是那钟道临一旦翻身,他只怕便要死无葬身之地,我先前的心思也就全都白费了……如此,等到探知钟道临所在之处,便杀了他,下手要干净一点儿,弄成气恨攻心而死的样子就是了,不要让任何人有所怀疑。”谷刑听着少年轻描淡写的口气,一时间不由得心头微凛,看着窗前长身玉立的北堂戎渡,刹那间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象是从前看着教主许昔嵋一般,同样的狠辣无情,秉绝世姿容,行雷霆之事……谷刑沉声应命,北堂戎渡挥挥手,让他下去。

眼看着外面晨光渐起,北堂戎渡便出了沈韩烟的琼华殿,回到自己宫中,简单配着小菜喝了两碗热粥,便坐在窗前翻着下面人呈上来的帐薄,彼时屋子里笼着暖炉,将鼎内香料的气味烘得轻渺软热,只见淡淡似一缕轻雾般的烟气袅袅升腾,袅娜如絮,北堂戎渡见了,一时不免起了童心,于是伸手将其撩散,正在此时,外面却有一名北堂尊越近身服侍的大太监前来请安。北堂戎渡让他进来,自己则背靠着几只软枕歪在炕上,那内侍进得室中,先请了安,待北堂戎渡出声让他起来,这才满面堆笑地道:“奴才奉王上之命,给世子送些东西过来。”

这人方才进来之时,北堂戎渡就已经注意到他手里提着的一个朱漆楠木掐金丝挎盒,因此听了这话,便一手支颊,懒洋洋地笑着问道:“……哦?什么东西这么稀罕,倒在雪天里巴巴地叫你送过来。”那内侍听了,忙殷勤地打开了盖子,只见盒子里用锦缎垫着,放了十来个黄澄澄的新鲜梨子,盒盖一开,便顿时就是一股清香之气扑面而来。内侍躬一躬身,笑着说道:“是才贡上来的砀山酥梨,把整棵树一起运进京来,因此是刚刚才摘的果,再新鲜不过了,王上知道世子有咳症,就叫奴才先送一篮子给世子尝尝,等往后日日都送新鲜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