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雪无声(4)

般弱也吵着要玩。

“呜——”

活像是被鬼追了半宿,发出的音调惨不忍睹。

鸿钧拧头忍笑,嘴角抽动厉害。

“想笑就笑,有什么好掩饰的?”般弱不甘心道,“你等着,我绝对把这一颗牛头炖熟,我就不信这么小的玩意儿我弹丸大王搞不定哪!”

“行,弹丸大王最厉害。”

“师哥,我学会了,吹给你听!”她又骄傲起来,“就吹,最难的催妆曲!”

催妆诗他听过,催妆曲是什么?

鸿钧并不打击她,“师哥候着。”

鸿钧就把埙给她带着了,左右是哄小孩的。

“小师哥,我耳朵好像有虫子在飞啊,真讨厌。”

“嗯?躺好,给你掏掏。”

后来数万年间,师兄妹再也没有这么闲情逸致的时辰。

他们各自为战,相背而行。

他们奔赴四方,离得越来越远。

玉京山下了雪,万年长冬,积雪经夏不消。

鸿钧用了万法观想。

那结局几乎是注定的,他每向前走一步,她就向后退一步,裙摆浸红了半边天。他偶尔梦到她,眼神陌生凌厉,圆润的软颊生出了锋芒,伸手一捞,是残破血红的天光。

他愈发不爱入睡了。

她一次也没回玉京山,他给她做的青碧撑花,缝的绒线小褂,都没用上。

此时的鸿钧隐隐有些后悔。

后悔他放手太早,小兔崽子一跑就不见踪影,又后悔他严厉太过,养出了这么一个不恋家的孩子,跟着朋友在外头胡吃海喝的,偏偏忘了家里的师哥。他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她明明哥小时候黏着他,跟一块粘糕似的,怎么也甩不脱。

他的灵府渐渐刻了她。

后来相伴万年,她入魔境,心智失守,他也是半推半就的,被自己养大的孩子吃干抹净,酥麻陌生的禁忌感席卷了身体每一处。

谁能不爱这么一个热烈甜蜜的粘豆包?

皮儿热烘烘的,你掰开来,沙沙软软的红豆挟着热雾,沾得满手都是,香气浓烈,钻得你头皮发麻。

她的笑声跟撒娇无处不在。

他分明有这么一个年轻活泼的道侣,却守了七八万年的活寡,但鸿钧老祖又是要面子的,哪里张得了嘴,说长夜漫漫,老祖寂寞,你别在外头花天酒地,回家陪师哥安枕?

说不出口的。

他只好收了几个弟子,分散自己的心神,免得自己太过牵挂。

世间的羁绊都是如此,缘聚缘散,他不该看得太重,反受其累。

有一回通天看见他在给一件旧旧的小衣缝花,手法细巧熟练,直言师尊有当贤妻良母的潜质。

他指尖绕着丝线,怔了半天。

贤妻良母?

他以前会这样吗?

以前的鸿钧会这样吗?

应是不会的。

从前的鸿钧只有他的大道,证道成圣是他唯一的目标。他在不知不觉中,回应了道雪声的真名,冷硬的性情竟然也掺杂了一些纤细敏感。很奇怪,很莫名,但他并不抗拒,而是纵容了这一处织错的针脚。

它错得很自然,仿佛天意如此。

道雪声低着头,抚着她穿过的泛黄小衣,破损处缝补了一簇簇红山茶花。正是那一件,她从建木摔下来的旧衣裳,手肘跟膝盖处都被重睛鸟啄烂了,溅着零星血迹,她当晚就气恼脱了,扔到了洞穴深处,仿佛是一件不愿再记起的耻辱。

他却记得清晰。

辰光飞逝,她的大小事,桩桩件件的,零零碎碎的陈年旧事。

每一个线头,每一个结,他闭起眼,纤毫分明。

更忆起从前,小家伙遍体鳞伤缩在神树之下,他碰她那一刹那,呜咽的哭腔,瑟缩抗拒的手脚,还有掀睫时,她冷漠厌烦的眼神。那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又清楚浮现,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神智。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

只当是撒谎的坏孩子受了惩罚,吃了教训,不曾过多在意她的恐惧,而今时过境迁,那些旧事如同一根依附草木果壳的小软刺,横在他的心口。

扎得很深,很细微,你翻来覆去,恼火找不到它的踪迹,只能任由它戳着,隐隐作痛。

她痛得溅开了眼泪,他当时为什么不抱她一抱?

为什么没有好好安慰她,擦干她的眼泪?

为什么不接住从高高树枝摔落的她?

鸿钧,你为什么不能对她更宽柔亲近?

“嘶。”

绣花针戳中了指头,冒出一滴血珠。

“师尊你没事吧!!!”

通天教主吓得不轻,他的师尊可是日月齐光的鸿钧老祖啊,竟然被一枚绣花针戳中了手指头?!

此针是何等宝物,他怎都没看过?

鸿钧老祖突然出声。

“通天,为师是否太过傲慢不逊?”

通天教主:“?”

他又喃喃自语,“这便是她不回家的因缘么?她见惯了外头的温柔亲切美丽可人的妖精,便不想啃我这一块硬骨头了,还是我太过古板,花样不够多,留不住她的身心……”

通天教主:“??”

溜了溜了,好像留下来会听到了不得的话,万一被杀徒灭口就不好了!

殿内又恢复了寂然。

道尊拥着小衣,陷入长久的失神。

她的幼时,少年时,情窦初开时,都伴随着他的严苛与责罚,他管着她的衣食住行,紧着她的功课修行,奉行的是严师出高徒,生怕她入了歧途,可他却没问过,她愿不愿意,她快不快活。她被他推着向前,再也不如之前拿起一把石磨刀就敢切他根脚的无忧无虑。

那时的弹丸大王的烦恼能有多少,估计满脑子至多只有怎么才能尿得远,好赢过那一群臭小子。

而不是这一盘动辄生灵涂炭万道崩毁万劫不复的苍生棋局。

“小师哥!小师哥!我回来了!”

“小师哥?你在想什么呀?怎么这么出神?”

她伸手在他面前挥动。

道雪声回过神,张了张嘴,哑得发不出声。

“呀!你手出血了!”

她赶紧含在嘴里,又使劲呼了呼气,孩子气哄他,“吹吹,不痛,师哥不痛。”

这位如父如兄的师哥眼眶酸胀,清冷又怨,“你怎么回来了?你还知道回家?”

般弱笑嘻嘻拱着他,“哪能忘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咦,你怎么缝衣裳啊,小小的,花儿怪好看的,是我的本体吗?”她早就忘了当初摔下建木的事,摸了摸自己肚皮,又摸了摸他的,满头雾水,“没有呀,这小衣谁穿的?”

他手掌压低她的颈,猛烈夺了她的齿关,潮水来得澎湃惊人。

她愣了愣,当即眉开眼笑解他的道袍丝绦,难得小师哥热情一回,她也是又扑又咬的。

清心寡欲的小师哥嚼起劲儿来是鲜脆尖爽的,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好像棱角磨润了些,身段与语气也软和了些,更愿意陪她耐心周旋,也不像之前那样匆匆忙忙强势掠过,床笫放得开了,更好摆弄了。

嗯,这话还是不能让他听见,否则诸天道尊翻起脸儿来,她多少块骨头能挨欠的。

她欠归欠,可不傻。

般弱懒懒翻身,长腿横过,搭在他的清瘦腰胯,手使劲伸出帐外,捡了一条沾着糖霜的果脯酥糖来吃。她嘴里咔嚓咔嚓清脆响着,忽然想起这是对方的禁忌,正要悄悄放回去,头顶飘来一句,“用手捧着,别弄得床上到处都是,容易沾虫。”

竟也不计较她在床上吃东西了。

般弱心想,她没惹他吧?

这不会吃得是断头糖吧?

她扬头一看,小师哥缝补她的法衣袖口,绣了一只软嘟嘟的白玉猪龙上去,那令人发笑的憨态,般弱一眼就爱得不行。

她又偷窥小师哥。

腰间堆着麝墨般的卷卷乱乱的长发,中间疏疏露出一条窄窄细细的白桥腰,肩胛骨略清减了些,以致于胸膛也多了几分孱弱,红白软子大石榴因少了照料,蔫头耸脑的,榨出的饮子清酸涩口,好在情动得很快,佐了几两油蜜。

往常他完事后不管如何,先披上衣裳,消减春事花痕,颇有些遮遮掩掩的正经清高。

此刻小师哥一反常态,没有满地找他的道袍,而是搂起她的法衣,手臂屈起,指尖灵活,一心一意为她穿针引线,凛严细长的凤目也有一些脉脉柔情的影子。

般弱默默把腿抬回来,又默默地想——

她最近应该没有乱调戏先天生灵吧。

他头也不抬,又把她的腿挟回去,般弱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就怕他拿着造化玉碟兜头砸她一圈懵的。

那滋味狠的,够她喝一壶。

“铮。”

他淡唇咬断了一截细线,将法衣摊给她看,“试试,你壮美了些,胸前给你放宽了两指,看合不合身。”

般弱诡异想起农家小院里勤勤恳恳日夜操劳生蛋又孵蛋的老母鸡。

般弱就是他孵得最精细的那一颗,当然,是没有血缘的。这么一想,顿觉老母鸡更温柔了,连别家的崽他也孵,而且她是个小白眼鸡崽,等羽翼丰满就炖了老母鸡汤喝了,吃得他半点也不剩。

般弱想着就不厚道笑出声。

道雪声默默看她。

他这崽子外出修行久了后,小畜生的气场愈发明显了。

般弱赶紧端正身板,目不斜视。

她跟师哥的关系是很奇异的,从小他恨不得把她提起来吊着打,长大后他反而对她小心翼翼了,前后倒了个儿。

等试完了法衣,般弱也没遭到暗算。

她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翘着腿趴在他身上玩,“小师哥,再有万余年,就是你的十万年诞辰了,你想要什么呀?”

道雪声轻声道,“师哥什么也不要,你别总是出去野就好了。”

“知道,知道。”她敷衍道,“我就是玩了一阵子,又不是不回来了,玉京山一片白茫茫的,没什么好玩的呀。再说,你有那么多弟子,你随便抓一个耍嘛,我看那通天小球儿就很不错,很适合做成白蒜肉丸!”

道雪声敲她脑壳,般弱又躲着一顿乱拱,闹得脸颊汗津津的。

般弱又一次下山。

道雪声不舍整了整她的葱心绿绒线小褂,密蓬蓬的乌发被他捆了红头绳,梳起两只朝天弯曲的牛角,“在外头不要总是打架,打不过就跑快点,实在不行搬出我的名号,总能回转个山水,受伤也不要逞能,快回玉京山,另外,不喝生水,不要挑食……”

小师妹伸手捂耳,她听得实在是耳朵生茧啦!

“我去玩啦,您老好生歇着腰,等我回来再干。”

她飞快骚他一脸,又嘴了个深喉的,抓起青碧撑花,咻咻就跑个没影。

道雪声又在玉京山待了万年,直到龙凤大劫起了劫火,他开禁出山。到底是记挂得不行,他拐着弯儿,去了一趟东海金鳌岛,师兄妹装不认识你来我往,见招拆招。

他动辄万年守寡,早就旱得赤地千里,风月不生,偏偏她喜欢压寨夫人的戏码,他又得装出一副矜持庄重的神仙小哥模样。

老祖好难。

但更难的是,他如何将她带回家去。

须弥山是龙凤初劫最后的大战,若是由她终结,必将重演万法观想的死局。

他不想与师妹刀剑相向。

于是向来顾惜颜面的老祖连她五岁尿床的谣言都放出来,就是为了让她乖乖听话。

般弱骑在他头上撒野惯了,哪里肯听呢?

她干过的坏事儿多了去了,哪一件哪一桩他不知晓?

虱子多了不怕咬,般弱过了丢脸的劲儿,一副滚刀肉的无赖样子,“您说过的,允我走此道!况且我床上恭恭敬敬的,您指哪躺哪,哪里不听师哥的话呢?反正床下你就得听我的,这样才公平!”

众神魔:“……”

您二位是真不把我们当外人!

挺好的!

说书都没这么精彩跌宕呢!还免了茶水费!

他们竖起耳根,欲要听得更仔细些,忽然眼目里刺过一道厉芒,那一杆萦绕着血红煞气的弑神枪从天而降,直挺挺插在诛仙剑阵的阵图里,还叫嚣着下了床师哥得听我的小姑奶奶站在他们的头顶,俯瞰着苍生阵图,笑得像个邪气的小畜生。

“师哥,要我跟你回家也行,哪,你把他们都献我吧,我的天道经还差最后一卷功课没写,它叫——”

她舔了舔焦渴的唇。

“生祭,悦魔。”

天穹乍然一暗,翻沸滔天血海,日月无光,众生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