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里冷,你莫要喝那凉得,还是烫得好。」阿夺拦他。

「不打紧,我不耐烦一点儿一点儿得,你这几日嚷肚疼,就喝点儿暖的。」阿青笑说。

屋子里的璧上烧着油灯,灯芯子拇指般粗。山上不缺柴火,屋子一角烧了旺旺的火炉子,炉子上咕嘟嘟炖着香肉。

店伴又拿来了一坛酒。给阿夺倒了一碗热的,阿青起身拔开酒坛子上的塞子闻了下,呵呵大笑说:「这酒小白一定欢喜,只一味得辣,没有香气。」冲阿夺笑笑,单手抓着坛口举到嘴边,一倾而起,肚子吸气,那酒点滴不漏一道银柱般落在阿青嘴里,只见他喉结滚动,「咕咚咚」吞咽的声音。看他欢喜,阿夺也高兴,把自己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那厢,阿青已喝进去半坛了,放下,两人相视一笑,相同的动作,一抹嘴。

「这位兄台好酒量。」有人大笑说,两人这才发现屋子里的人都转头看自己这边,眼睛不论大小都瞪成圆的。门口站了三个人,说话的是为首的,眼见着是刚进门的。三个人都是锦衣华服,阿夺打量为首的那个,双十年纪,白貂的帽儿拿在身后的人手里。漆黑的头发戴着白玉冠,簪子头上的珍珠比自己荷包里的还要大很多。眉梢轻挑,眼睛似笑非笑,菱角嘴儿,肤色暖玉般微黄却细腻,正走过来。雪白的貂皮大氅里头箭袖袍子,走动间袍子晃动露着桃红色的内里,腰缠玉带,一身干干净净,通身富家子弟的雍容气派。那人看了阿夺一眼,笑着对阿青说:「在下靳海棠,敢问兄台尊姓大名?」他眉眼艳丽笑起来当真是蓬荜生辉。

「我叫阿青。」阿青笑笑,他不懂礼数,也不知道寒暄两句,自坐下给阿夺吹那热腾腾的肉。

「阿青?!兄台难道姓『阿』吗?」靳海棠轻笑。

他带着护卫一进屋子,就看见阿青脱了黑貂大氅,站在那儿,一身湖蓝色皮袍勾勒的身材挺拨。他平日自诩风度翩翩,可阿青站在那儿身上的衣衫不名贵,通身也没有饰物,可怎么看怎么觉得气质夺人。对身边那个黑不溜秋的男孩子呵护宠爱,连点儿隐藏都没有。靳海棠的心跟着阿青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蠢蠢欲动。身后的两个护卫看自己主子进了门就站定了,直直的盯着那屋角英俊的男子看,就知道,这位又动心了。看着阿青端起坛子来喝酒,年纪虽轻可豪迈之气尽显。靳海棠不由自主地就上来搭话了。

「哦?」阿青一愣,看看阿夺。阿夺给他的名字「雁青」,之后还真的没机会叫过。阿青歪头想了想,脸上有些稚气了,靳海棠的唾液咽了无数回了。阿青一张嘴:「我叫……」

「不许告诉他。」阿夺打断他,「雁青」两个字没说出来。「那个名字是我的。」阿夺撅着嘴说。这个靳什么海什么棠什么的男人盯着阿青的眼神像小黑盯着獐子头,像小白盯着猴儿酒,口水都快出来了,他想干什么,讨厌。阿夺气呼呼得想。

「哦。」阿青答应着,对靳海棠笑说:「叫我阿青就行,阿夺都这么叫我。」

靳海棠还没说话。「哎,怎得把我的名字告诉他!!」阿夺气的大喊,这个名字只有娘亲、阿青、师傅三个人叫过呢。阿夺丹凤眼睁得大大的,攥着拳头冲阿青大喊。阿青满脸愧疚手足无措。

靳海棠冷眼看着,这个满身漆黑带花纹的小子还真是蛮横,不过阿青却得看他的脸色,简直是……看来想结交阿青,还得从他下手。

「好,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莫要生气。」这厢阿青见阿夺生气了,忙捧着他的脸蛋儿,在脸颊上香了一下。看得靳海棠差点儿晕过去。若是那唇是亲在我脸上……

靳海棠坐在了阿青身边,他的两个护卫坐了另外的一个小桌子,阿夺对着自己面前的香肉发狠,因为阿青不顾自己的反对让这朵「花儿」坐下了,只因为这朵「花儿」说了句,这位小兄弟的样子恐怕得找高明人士看看,我家里在西齐也算富户,颇识得几位医术精湛的大夫。心想,这个鬼样子可惜了这双眼睛。

阿青欣喜如狂,这下阿夺的乱踢、乱拽、乱吼都不管用了,忙请靳海棠坐了,自己酒坛中倾了一碗捧着放在靳海棠面前,拿出对待小江的态度,他并没多想这坛酒是自己对着喝过的,可靳海棠看在眼里那是欢心鼓舞。有朋友在座,阿青也就一碗碗的陪着喝。靳海棠细细的端详阿青,怎得越看越拔不出眼睛来。

出的门来,大雪有些见停,棚子底下三匹鞍明蹬亮的高头大马格外注目,靳海棠的护卫让了匹马出来,两人合乘,阿青怀里搂紧了鼓着腮帮子生气的阿夺合乘一匹,五个人关中城里行去。一路上,靳海棠不时勒紧缰绳,放慢速度和阿青说笑,阿夺索性闭着眼睛缩进阿青怀里,看得靳海棠唏嘘不止。

进了城,护卫禀报了一声现行安排,靳海棠领着两人慢慢地走到一处府邸前,跑出来两个人,马前磕了个头翻身起来,扶着三人下马,领了进去。这宅子不是很大,却精致异常,阿青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不免多看了两眼,惹得阿夺直撅嘴。

「能请大夫过来吗?」阿青在厅里站住就问。

「急什么,看二位一路上也劳累了,先歇歇养养精神,明日一早我就让大夫过来。」靳海棠笑嘻嘻地说。

一番洗漱,也不知他这么短的时间如何安排的,放在一旁的衣衫竟件件合身。当阿青牵着阿夺的手出来时,把房里的人看呆了,真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阿青浑不知自己是如何,只一味的哄着阿夺,哄他待到明日看看大夫。是夜,阿夺趴在阿青身上闭着眼睛瞌睡不说话。

「咱们明天看了大夫,好歹也明白是怎样一回事。」阿青摸着阿夺的后背轻声说。

「那你应承我,明日大夫看完,咱们就走,我不惯住这里。」阿夺小声说。我不喜欢那人看你的眼神。

「好,依你。」阿青应承他。

到了第二日一早,果然来了四位须发皆白的大夫,轮流的对阿夺望闻问切,竟是谁也不知道那蛇儿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为何阿夺的皮肤会由白变黑,秉了靳海棠后,他心下好笑,这个鬼样子,黑之前也好不到哪儿去,不明白阿青为甚如此宝贝他,哼。对着阿青、阿夺却是另一番说辞,只说大夫开了方子,需要费些时日调理,阿青看了方子尽是些名贵药材,外敷内用都有,靳海棠便叮嘱了家人去采买,用心煎熬,阿青感激极了,直说靳海棠是除了师傅和阿夺外,最好的人,却不提离开的事情。阿夺冷眼看着。

九、负气躲残垣弑血染刃尖

一连两日,靳海棠拖着阿青去街市上的大小药材铺子瞎逛,阿夺推说身上不舒服,在家里赌气,阿青心急给他抓药,哄着他跟着靳海棠一跑就是一天。连须子近两尺的人参、成形的首乌、面板似的茯苓,那些个药铺的老板见了靳海棠连镇店的宝贝都搬了出来。「莫要哄我,我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靳海棠的脸不冲着阿青的时候便显出一份傲慢来,手指翻弄着看来看去的,都不是很满意。阿青到不懂得,只是看他亲力亲为的每样东西都翻检,实在辛苦,捧着桌子上药铺老板亲自给斟的茶送到靳海棠眼前说:「喝口茶吧。」

靳海棠的眼睛都放出光来了,拉着他的手把茶杯接了,却嫌店里的茶不干净沾了沾唇就放下。

那阳光从推开的窗棂子上透进来,窗下的桌子上投下一片刺眼的光,晃得坐在床上的阿夺咬着牙冷冷的生气,桌子上放着一张纸,上头写着「我走了,你欢喜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也不会回家的,你也莫要找我」。床上的包袱已经收拾好了,穿着自己买的衣服,靳海棠给的衣服扔在一边,眼看着那阳光从桌子这头移到了桌子那头,阿青还没有回来。他垂着眼睛,嘴紧紧的抿着,抬起眼来的时候,眼神清冷,一双黑瞳带着倔强,手抓上包袱,打开房门就往外走。

「夺少爷,你去哪儿啊?」门外的丫鬟紧跟上来问。阿夺也不答,低着头,脚底下步子就紧了,这宅子重匝繁复,拐了几个胡同,光低着头,却怎么也走不到大门,几个丫鬟气喘吁吁的跟在身后,夺少爷夺少爷的叫着,阿夺心烦,走到墙根下腾身而起,蹿上了屋顶,墙下大呼小叫起来,他也不回头看,纵身飞跃,起起落落间便飞落了靳海棠这宅子。

一边在屋脊上飞奔,手紧紧抓着胸前的包袱,嘴巴撅的老高,阿夺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这么的不快活,在那宅子里就是憋气,看着靳海棠每日里低眉浅笑得和阿青说话心里就生气。半晌,自己坐在屋脊上,底下是一条挺热闹的街市,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卖杂货的手里的拨浪鼓摇的「啵楞楞」响,阿夺的眼睛便盯着那拨浪鼓呆呆的看那货郎转动着手腕。

天色渐渐的暗了,铺子里老板招呼伙计开始上门板了,货郎把担子收了,手里摇晃着拨浪鼓一颤一颤的挑着担子走了,人稀了。阿夺肩膀垮下来,算了,还是回去找他吧。阿夺万般不情愿的起身,顺着屋脊回到了靳海棠的宅子,从院墙上跳下来走到自己住的那间房子时,被一个家丁看到了,他大呼一声:「啊呀,夺少爷,你去哪儿啦?我家公子和青少爷出去找你了,把青少爷急死了,你没看见,脸色都变了呢。」家丁咋呼着说,两个丫鬟也跑过来了。「青少爷都快哭了,说了,找不着你是不会回来的,会一直找到你的。」一个穿绿杉的丫鬟说。「就是就是,我们公子拦不住他,带了人跟出去了,这都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另一个穿黄杉的丫鬟说。

「这个傻阿青。」阿夺一跺脚,「你到哪儿找我啊,又让我到哪儿找你啊。」一个纵身飞了出去。留下目瞪口呆的三个人。

阿青在街上狂奔,大声地喊着,阿夺,阿夺你在哪儿啊,阿夺你别生气你出来啊,阿夺……喊了快一个时辰,嗓子都哑了,喊出来的声音没有原先那么响亮了,他不认得路只一味得顺着路越跑越快,靳海棠初时还让家丁牵着马跟着,后来追不上他只得翻身上马,紧跟在身后,看他狂乱的奔跑呼喊,心里有些苦苦的,那孩子是赌气走的,若是有一天我负气走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个人也这样跟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