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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我们在河北一直占据着优势,如果不是咸阳的原因,最终获胜的是我们,所以……”

桓齮略略摇手,打断了长史的话,“我们到河北,目的就是要迫使代北军南下作战,消灭赵国最后一支军队。对于咸阳来说,攻克邯郸固然是惊天之功,但未必可以全取赵国之地,因为赵国还有代北和代北军。假如在这之前,我们消灭了李牧的代北军,那么邯郸不过是囊中之物,至于代北,更是不足为虑,如此赵国疆土,将尽数纳入大秦版图。”

长史恭敬点头,不再说话。

咸阳也罢,上将军桓齮也罢,身居高位,深谋远虑,他们的目标是整个赵国,为了将赵国彻底灭亡,他们并不计较眼前的得失成败。或许对于咸阳来说,宁愿牺牲桓齮和十几万大秦将士,也要把李牧和代北军歼灭在河北战场。

桓齮挖了一个陷阱,表面上李牧没有跳进去,他自己反而跳了进去,但站在一个更高的位置,再看一下,不难发现最终掉进陷阱的还是李牧,只不过桓齮以身为饵,付出了惨重代价而已。

“咸阳的事很复杂。”桓齮把书简放下,招呼长史坐到自己身边,兴趣盎然地说道,“正如你所说,此仗如果继续打下去,最终的胜利者肯定是我们。粮秣武器的损耗相比十几万秦军将士的性命,当然是后者无价。一旦我们赢得了最后的胜利,拿下了邯郸,消灭了赵国,取得了河北和代北之地,那获得的财富足以补偿这场大战的损耗,但如果事情如此简单,朝堂也就不再是朝堂了。”

“上将军高瞻远瞩,非下吏所能企及。”长史已经听懂了,他跟在桓齮后面十几年了,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朝堂上的隐秘。从桓齮这番隐晦的话里听得出来,他可能早已预料到了河北大战的结果,他也曾试图改变这种结局,但他的实力显然不够,最终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

长史犹豫了一下,问道:“上将军有几分把握?”

桓齮笑了起来,一语双关地反问道:“我需要把握吗?”

长史楞了片刻,蓦然醒悟。桓齮在撤军前夕诱逼李牧决战,正是要摆脱自己在河北大战中无功而返的窘境,其实也不是他个人的窘境,而是他背后那个庞大势力的窘境。河北大战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不是攻克邯郸,而是消灭李牧和代北军,消灭赵国最后一支军队。换句话说,即使打败了,但只要消灭或者重创了赵国最后一支军队,这一仗对于秦国来说还是打赢了。

但是,让这位长史想不通的是,仗可以慢慢打,有必要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与赵国拼消耗吗?赵国的国力是消耗一尽了,但秦国呢?秦国是强大,但也禁不起如此败家吧?这背后到底蕴藏着怎样的秘密?咸阳的权力博弈血腥残酷,上位者为了权柄,竟然视十几万大秦将士的性命如草芥蚁蝼,这也未必太可怕了吧?不过想想当年的武安君,想想其后的成蛟兵变、嫪毐(o'ai)之乱,这区区十几万将士的性命的确不算什么。

非但秦国如此,其它各国也是一样。远者有燕国,以骑劫代乐毅,大败;赵国以赵括代廉颇,更是换来了长平大败。上位者的权力博弈,不仅仅颠覆战局,更给王国带来灭顶之灾,至于士伍庶民,根本不在他们视线之内。

“此仗过后,我就要回家了。”桓齮脸上的笑容更显欢愉,眉头皱纹舒展,好象诸般烦恼都已烟消云散。

长史惊愣,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背心处更是冒出丝丝寒意。桓齮要回家了?为什么?一直以来缠绕在他心头的疑问再也隐藏不住,脱口问了一句话,“上将军,咸阳突然传来撤军的消息,是不是和公子宝鼎有关?”说完之后,他的脸色马上就变了,目露惊恐懊丧之色。这句话不能说的,说出来了,自己的性命也就危险了。

桓齮笑容略僵,望着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也是暗自惊愣。这句话,你能说吗?

“上将军,我……”长史急忙摇手,一脸懊恼。

桓齮笑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惶恐。迟疑了片刻,桓齮说道:“河北大战,是大王坚持发动的。相国不赞成,我也不赞成,因为大军连续作战,不但将士疲惫,粮秣武器也难以支撑,但大王极力坚持,而且说服了华阳太后。相国在老太后的干涉下,最后不得不屈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