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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不忍,便落下云去,师麟听见动静,抬头看我,一见是我,立刻又扑上来拽住我的裤腿,什么话也不说,就仰着头看我,红肿的眼睛眨也不眨。

我问他:“你究竟想如何?你想学道,我送你进道门,你缘何又跟着我下山?”

师麟嗫嚅半天,道:“我想跟着你。”

结丹期的修士已有资格开门收徒,我亦是因为修为进展太快,师门已无物可传授于我,我才出山历练。可我自由散漫惯了,从未想过我也能收徒授业。可当时师麟执着的眼神让我鬼迷了心窍,我一时冲动,竟想着若有一人伺候我为我铺床叠被洗衣焚香倒也不错,便伸手将师麟拉上云端,道:“你若非要跟着我,便需勤快伺候我。”

师麟拼命点头:“只要你不丢下我,我什么都肯做。”

那时我还是没有师徒的概念,只作收了个小童贴身伺候。那时师麟大字不识几个,游历闲暇之时,我便手把手教他认字学道,他也十分勤快,果然伺候的我妥帖。

师麟跟了我好些年,走过大江南北,一直管我叫一声哥哥。直到后来,我认识了怀胤,才起了收徒之心,让师麟和怀胤一起行了拜师礼,师麟从那以后才改口管我叫师父。

我刚认识师麟的时候,他还是个光头小子,黑黑瘦瘦,其貌不扬。跟了我两年,终于被我养的白胖了许多。其实他长开之后我便发觉我这大弟子相貌英俊,只是我更喜欢那些白嫩的可以掐出水的小弟子,师麟的五官太过英挺,不甚得我心,后来他头发长了,头顶涡上长出那根生命力旺盛的反毛,一翘就是几千年,我大感上当,却也为时已晚。因此师麟虽是入门最久,跟随我时间最长的一个,可惜却从来不是最得我心的一个。

我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就把落英山逛了一圈。落英山和我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差别,甚至一草一木都是原本的样子,可见师麟这一千多年来守着这座山头颇费了一番心血。

不管怎么说,我心中着实十分感动。师麟自小便是这样,即便我走开了,走远了,他也候在原地,等着我回来。

我回到山顶,看见了当年我和三个徒弟亲手搭建的几座木屋。果然,不管是墙外的篱笆还是墙上的藤蔓,都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仿佛我从来不曾离开过。

我走进屋中,却发现陈列有了改变。从前我住在主厢,三名弟子一人一间屋子,只是云尧大抵时候都宿在我房中,因此他的屋子常年空置。在主厢内,我当年留下的东西还在,可云尧的东西都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师麟自己的用度。

我有些惊讶,出了主厢,走进从前师麟居住的木屋中,却见他屋中空置,物事都已搬入我的屋中,看来他守山的这段日子里竟是住了主厢。这也无可厚非,山上只剩下他一人,他将几间屋子轮流住一番,或许会觉得没那么寂寞。

我离开师麟的房间,去了藏经楼。我走的时候并没有将道经带走,那时我的三个弟子都已是高阶修士,修为最低的师麟也已是元婴老祖,元婴之后的修为端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也无需我在旁指点,因此我将所有我自己修炼所用的典籍和心得都成书留下,供他们参看。那些经卷都摆放在藏经搂中,云尧和怀胤一本都没有带走。这些经卷我走时特意排列过一回,分门别类,想着我那些徒儿若有需要是参看方便许多,因此我还记得它们的陈列顺序,竟是一本都不曾变过,只怕我走后甚少有人来此地翻阅。

眼下师麟灵气消耗过甚,急需培本固元,我在书架前走了一圈,取出一本我认为最适合他此时修炼用的手札《见素录》,揣进袖中,出了藏经楼,向山巅的桃林走去。

师麟还在树下打坐,感受到我的气息,他睁开眼默默地看着我一眼,又将眼闭上。

我走到他面前坐下,取出《见素录》,故作天真无邪道:“前辈,我方才在山上捡到一本书,许是让风吹出来的。”

我将《见素录》递给师麟,师麟接过,抬眼看我,面无表情道:“经楼中的书籍我每日都会整理。”

我愣了一下,登时紧张起来,等着师麟的后话。

师麟低头看了眼《见素录》,又道:“这本手札……许是叫风吹出来的。”

我见他似乎并未起疑,松了口气,干笑两声,道:“不知怎么叫我捡到了,可是机缘?”

师麟点点头:“机缘。”

他开始翻看手札,翻到某一页,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将手札放下,开始按照手札上的内容运气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