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城楼,他看见城外一条如银色衣带一般的水,在黄土中透著微微绿意的平原之上延伸向远方。前几日他曾登楼看过,也许那时事黄昏,所以河水看起来没有如今这样宽广浩大,这条河是漠河的一部分,延伸出来被挖成了这座城池的护城河,凤兰看著远处蜿蜒平静的河面出神。

然後,他的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刘青,你还记得我们来到北漠的第一场战役吗?”

刘青闻言愣了片刻,瞬间脸色也凝固了下来。第一场战役之时,他们利用一场暴雨冲毁了北漠的工事,而今他们在这样一个城里,夏季漠河涨水,一日比一日高。倘若北漠在上游做什麽手脚,这个城可能在顷刻之间灭於洪水。

第77章 完结倒数三

朝阳的霞光中有一种昏黄的错觉,那好像也是一次短暂又漫长的分离,他在城墙上,千军万马之中一眼就望见他,然後……

只能是他。哪怕数百次数万次的回眸,眼中看到的,永远都只能是那一个人。多幸运啊。茫茫人海中,相逢,相知,一路携手,青涩懵懂的心因为他而变得坚强变得宽广,感情也满溢到甚至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曾经想过自己的恋情会是这样吗?没有算计,没有背叛,就巧遇了命定之人,可以互相信赖互相扶持,一路走在阳光下微风中,偶尔闹闹小别扭,幸福得无以复加?

确实不太像是我的故事啊,凤兰想,如果没有遇到他,自己的人生该是怎样?碌碌无为泯然为市井小民,抑或阴谋不断鸡飞狗跳?会知晓什麽是温暖吗,会了解什麽是心疼吗,明白什麽是爱吗?

突然有点儿怕了,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得到的有多奢侈。那人近在眼前,幸福触手可及,他看见城下的司徒雪融也在看著他,狭长的眼睛中是纯净的、不带一丝遮掩的思念。凤兰终於绽开了灿烂的笑颜,朝他挥手大叫:“雪融────”

他忘记了自己还身处战场,忘记了何谓乐极生悲。他看见司徒雪融也似乎露出了微笑,而那笑容僵在脸上,在那黑色的瞳孔里他似乎遥遥看见了恐惧,他有些疑惑,继而警觉到了什麽,已经迟了。

一支流箭从乱军之中飞向凤兰,直指胸口。司徒雪融眼睁睁地他随著那支箭倒下,青石的城楼遮住了他的身体,看不到,在没顶的冰冷与窒息中司徒雪融死死盯著那片城墙,希望凤兰能站起来,像以往无数次一般死里逃生。然而城墙上再也没能看到那个身影。

刚刚还在冲他挥手微笑。怎麽可以在上一刻还是天堂,下一刻便变作地狱。

周围的厮杀声不真切地传来,好像天地都在旋转。司徒雪融紧紧拉住缰绳,狠狠喘了几口气,要冷静,而冷静下来之後又全身冷得要命,手脚都几乎僵直,这一切似乎都是瞬间,又全部像是一生一样漫长,他不敢再去看,不敢再去想,一瞬都那麽难熬,如果真的无法挽回,一生又该怎样?

提起剑直指前方,策马上前,从来平静清澄的眼睛里染上了如黑夜般的雾色。全歼,他一生第一次下了如此残忍的命令,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眼前是猩红的血水,凄然的惨叫,他却仍觉得不解恨,心中好像空了,有什麽丧心病狂的东西一直拉著他不停地下坠,他向下急速堕落,唯一能够拉住他的那个人,不在了。

他从来不想要伪善,却不知为什麽在所有人眼中,他都会是个温良谦和之人。明明只是看到了美好的东西便想将他据为己有,也放弃过希望任自己无声无息地走向死亡,贪心和逃避,怯懦和迷茫,却冠以一些高尚的名目来欺瞒别人欺骗自己。

被惩罚了,终於被惩罚了。自私的任性,过度的依赖,在他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出言阻止。为什麽没有阻止?因为害怕被拒绝,可是畏缩的後果是什麽呢,转瞬之间夺走那人的利箭,他即使想要阻止,也回天乏术。

不是自己说的麽,国家至上,於是他怎麽样,只好无所谓。现在胜利摆在眼前,哪怕有一点点欣慰一点点快感呢?

不是这样的啊,从来就不是,没有什麽比他重要的,没有什麽比他更值得守护的。早就知道的,却欺骗他,欺骗自己,如今可好?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城门开了,军队从城中涌出来,他听见欢呼雀跃,却好像不明白,环顾四周,似乎是结束了。杀戮,抢掠,边疆人民的悲哀痛苦,终於都结束了,低下头,铠甲下雪白的衣服溅满了血,以血换血换来的和平,何其珍贵,何其残忍,多少人会欢笑,以多少人悲伤的代价。

不能哭的,却抑制不住抽泣。胸口痛得像要撕裂,像是把什麽血淋淋地剥离出他的生命中,麻木了,枯萎了,化作尘埃泥土,什麽也不能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