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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那百看不厌的南海池上夏日风光,她便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如此方才不负人生……”

“十七娘!”

陡然听到背后这个声音,凌波却没有坐起来。这几天被王贤妃耳提面命,道是礼数不用管胎儿最重要,因此她已经养成了极其懒散的习惯,直到王贤妃来到面前,她方才欣然一笑,叫了一声湄姨。

“内给事高力士刚刚去了一趟延嘉殿,武贤妃和武昭媛托他带了些东西,还捎带了几句话。我寻思他也不是生人,和你也熟,平日里进进出出也多,不如让他进来陪你说说话可成?”

高力士?那个该死的家伙会特意跑到这淑景殿来陪她说话,除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尽管心里转着某些很不好的念头,但凌波还是向王贤妃点了点头,谢过了她的好意。于是不一会儿,一身绯袍的高力士便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并转达了武贤妃武昭媛的问候,直到王贤妃主动避开,他方才把腰直了起来。

凌波依旧是躺在那榻上,见此情景便出言讥讽道:“你还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高力士怎会计较这种程度的讥诮,直截了当地取出那封信函递了过去,然后不等她展开来看,他就原原本本将这档子事娓娓道来,末了还不忘加了一句:“我说小凌,你家里出来的人还真是顶尖的人才。这样阴狠毒辣的计谋,恰恰把太平公主算计得死死的。陛下表面上怪徐瑞昌自作主张,可是我却知道他心中着实满意得很。有了这么一个借口,要办事情就容易多了。”

“我可没本事调教出这样的人才!”

凌波冷冷丢了一句话回去,只扫了扫那封信就恨恨地将其揉成了一团。她自忖看人极准,却在徐瑞昌身上失了算,不但如此,这家伙的每一招每一步都是大大出人意料,让她竟是只能被动地接招。她实在很难相信,李三郎那样一个自主欲极强的人居然能够容忍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冷笑道:“七月四日……他居然敢把这样重要的日子直截了当写在信上,而且把这样一封信直接丢在门房!倘若这封信不是到了你手头才拆的,而是被我家里任何一个人先拆开来看的,只怕那结果就糟糕得很了!”

“陛下虽然没说,但心里必定也会有这样的疑虑,所以日后事成,这徐瑞昌只怕得不到什么好处。”想起那回自己好心提醒却得到了漫不经心的对待,高力士不禁皱了皱眉头,“我曾经提醒过他,他却言道是不求荣华富贵。这个人很古怪,非常古怪。”

“好了,不说他了。”

许多天不曾动脑筋,今天骤然之间接受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信息,凌波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再也不想在徐瑞昌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身上多费心思。低声和高力士交谈了一番,得知自己如今并不用多做什么,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关键时刻把李旦和王贤妃豆卢贵妃留在淑景殿,或是内苑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她的嘴角不禁向上一挑。

都已经是第四回了,看来就属这一次要做的事情最简单!

临走的时候,高力士却忽然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凌波垂落在软榻一边的右手,随即一字一句地说:“裴愿那边陛下必定会派人去联络,他只怕也要忙得脚不沾地,纵使来看你也不会有多少功夫。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一定要保重,万事都以安全为优先。”

凌波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似笑非笑地说:“难道你不知道,其实我是这个世上最贪生怕死的人?”

当高力士离开之后,水榭中又恢复了宁静幽深,然而,某人的心境却再也回复不到先前那种闲散中去。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如今是六月二十,距离七月四日不过只有半个月而已。她甚至不无恶意地想道,若是太平公主真的决定来一场兵谏,而且真的打算定在那个日子,李隆基又会怎么招架?

答案很快就有人带来了。就在这一天下午,立节王妃,也就是方城县主武伊琳忽然来到了淑景殿,而且还带来了林林总总很不少东西,有的是太平公主所赠,有的是薛崇简所赠,全都是些精致却不怎么值钱的孩子玩意。王贤妃忙着指挥宫人整理那些东西,凌波则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武伊琳闲聊,但心思全都在刚刚武伊琳塞过来的一个纸团上。

这究竟是太平公主送来的信,还是薛崇简送来的信?

武伊琳并没有盘桓很久,不过坐了大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临走之际,她却附在凌波耳边,低声留下了一句话:“十七娘,我如今算是明白了,皇家人一个都信不得,你切不可轻信误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