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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时辰将近,自己等的人却还不曾到,李隆基不禁焦躁了起来,眼睛亦不时朝来路观望。旁边的李成器见状不免奇怪,但转念一想便自以为明白了他的烦恼何在,遂轻轻拉了拉他的袍袖:“三郎,就是一会儿功夫,忍一忍。”

李隆基情知大哥好心,只得点了点头,心中烦躁却丝毫不减。望着刑场中那十余个低头无语仿佛已经忏悔罪过的所谓反贼,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若不是那些刽子手在把人拉上来之前就动过手脚,只怕现如今就要骂声震天了。相隔老远,那些人犯的面目他都看不太清楚,要找王同皎也无从下手,因此他也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心中打定了主意待会行刑之后留下来。

哪怕是出身琅琊王氏那样的赫赫大族,哪怕是天子婿,王同皎到头来亦不过如此下场,料想来收尸的人也未必会有。他不能以卵击石连累了自己的父亲和兄弟,但最后的事情却是可以做的。

“武家那位居然来了!”

“不会吧,武家其他人都在家里欢天喜地地庆祝,她居然跑来现场看热闹!”

“少说两句,你莫非也想向王同皎他们一个下场?”

乍听得人群中那些嗡嗡嗡的声音,李隆基心头大振,连忙循声望去。见那边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带着几个随从朝这边走来,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后便领悟了她的意思,遂朝身后数名卫士打了个眼色。果然,不多时,那一行人便来到了他面前。

由于隔着一层黑纱帷帽,李成器第一眼没认出人,直到李隆基叫了一声十七娘,他方才醒悟过来,连忙笑着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也没有多在意。此时,李隆基的那些个高大护卫已经将他以及四周团团围住,断绝了别人窥伺的目光。趁着这个机会,裴伷先和某个早已有所准备的郡王府护卫迅速地互相换了个位置,又在同僚的掩护下互换了衣裳。

“十七娘,先头崔湜以裴伷先要挟的事情你知我知,千万不要告诉父王。此等事虽然称不上危险,毕竟和他做人的宗旨不符,我不想让他担惊受怕。今日他原本想来的,我和大哥死活劝住了他,如今姑姑和四弟五弟正在家里陪着他说话,否则他又要伤心了。”

凌波抬头望了一眼一旁高楼上的日晷,随即又瞥了瞥面露戚戚然的李成器,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就不怕你大哥瞧出点什么?”

李隆基斜睨了一眼李成器,微微摇了摇头:“大哥人虽稳重,心肠却酷肖父王,决计看不出什么端倪。再说,除了成王千里、卫王和温王都不曾来,我一个人毕竟太过招摇了。武家今天也只有你一个人来,是不是太显眼了?”

“放心,即便其他人不来,武家还有一个人会来。”

凌波说完这话,便对李隆基点点头,朝周围各护卫打了个眼色,自己就不管不顾地朝旁边走去。由于今天大多数人都是被逼前来观刑,前头的位置并没有什么人去抢占,再加上大多数人都想离武家的人远远的,因此她所到之处,周围很快就腾出了一块空地。站在那里看着刑场中那十几个人,她心中翻腾得厉害,谁料这时旁边却传来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叹息。

“可惜了。”

尽管今日前来的人大多数心有不平,但几乎都是敢怒不敢言,敢站在这里对王同皎抱有同情的几乎一个都没有。因此,凌波本能地转头望去,这一看却吃了一惊。那个站在她身后面露惋惜和痛心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右手死死抓着一根拐杖,手上甚至能够看到一根根爆起的青筋。

那是魏元忠。曾经在李唐代替武周之后被无数人寄予厚望,成为宰相之后却人云亦云的魏元忠,那个好汉不提当年勇的魏元忠。

就在凌波心中惊疑的时候,刑场上忽然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紧跟着就只听一阵鼓响。情知时辰已到,她强忍着恐惧重新转过头来,却刚好看到十几道雪亮的刀光凌厉无匹地劈下,一道道血光直冲九霄。那一刹那,她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牙关咯吱咯吱地直打架,就连双脚也有些撑不住了。

“都说自作孽不可活,为何天做孽就可恕?人人都寄希望于我,我又该寄希望于谁?”

在一片惊呼声中,她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老魏元忠喃喃自语的声音和那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响。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这世上敌人没得选择

杀人不过头点地。

不要说在场的武将们都曾经上过战场杀过敌,至不济也平过叛乱什么的,就拿在场的文官来说,何尝没有因为他们的缘故而死过人?然而,这直接或间接杀过人是一回事,在这刑场上看杀人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何况这死的人当中甚至还有人曾经是他们的座上客!于是,当那铺天盖地的血光暂时散去之后,有人瘫软有人悲叹,有人惊呼有人流泪,四周竟是乱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