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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晚了,以后若是出宫,还请早点回来!”

凌波点了点头,见那些卫士大步离开,她方才吁了一口气。看来,若不是她这腰牌来路硬,只怕今天这一关就不会过得那么容易。别看她如今还是个县主,但这年头什么宗室贵胄都不值钱,更别提她这个区区孤女了。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地下也渐渐有了积雪,踩在上头嘎吱嘎吱地响。出门时天色尚好,她又不曾准备木屐,此时此刻雪水已经渗透了脚上的鹿皮靴子,愈发冷得刺骨。好容易来到了仙居殿,一进门就有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她不禁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哎呀,你终于来了!这种下雪天也不知道找一把油纸伞,看看你身上这黑缎背子都湿透了,还有这鞋子!来人,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人弄到里头去,赶紧换衣服扒鞋子!”

一个高挑的女子嗔着埋怨了一通,几个宫人慌忙上前把凌波簇拥到了里间。

这些都是服侍人的老手,也不用凌波动一根手指头,先有人用干布为她擦干了头发,又用两人拿了滚烫的软巾来,为她脱了衣服,然后就在她全身上下擦了起来。

直到原本冻得冰凉的肌肤渐渐变得红润发热,两人这才住了手,取来香油均匀地抹了。最后,一个宫人给她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将散落的头发用一根丝绦轻轻系了,这才拿来热水为她烫脚,又用双手用力搓着。待冻得冰冷的脚热乎乎之后,另一个宫人便取来一双皮屐子弯腰给她套上,递上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凌波大口大口地喝着那姜汤,不一会儿,就只见刚刚那个高挑女子方才掀帘进来,屏退了诸宫人之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那高挑女子手中拿着那个紫红色的酒葫芦,笑吟吟地说:“这秦家酒肆其他的酒都寻常,就是桂花稠酒温润利喉,酒力绵长,最是与众不同,连宫中御制也不及它的香醇,亏得你每次都记得带回来。怎么样,今儿个外头有什么风言风语?”

被人料理了这么一番,凌波自是感到里里外外都是暖烘烘的,此时缓过神来便耸了耸肩道:“还有什么好说的,无非都在那里议论着什么是不是要废太子之类的闲话。这啰里啰唆已经好些天了,也没见商量出一个子丑寅卯来!上官姑姑,我刚刚路过迎仙宫,见里里外外防范煞是森严。其实只要羽林军不动,根本乱不起来。再说了,如今执掌羽林的人里头,可是有李义府之子李湛。”

这太初宫中姓上官的,唯有这些年来一直负责秉笔草诏的上官婉儿。此时,她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接着淡淡笑了一声:“纵使真的变天,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活路。先有酷吏之祸,之后总算有狄国老撑持接回了庐陵王重立太子,结果临到最后还不是人心惶惶?李义府都已经死那么多年了,谁能担保他的儿子就必定忠心耿耿?陛下已经老了,若不是她纵容,怎会有张氏兄弟的嚣张?”

这些事情凌波虽然听别人提过几次,但她并没有太大的亲身体验,此时此刻也无从接口,只得双手托腮坐在那里。

室内点着四盏油灯,但兴许是灯盏中的油所剩不多,因此显得异常昏暗。大门都关得好好的,房间里也就没有风,四朵火苗稳当当地绽放着微光,却少了几分灵性,多了几分呆滞。

虽说光线不好,但凌波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灯火下的上官婉儿尽管有些消瘦,却仍不掩娇艳。四十岁对于女人来说原本应该是一个不再年轻的年纪,然而,时光的效用却仿佛在上官婉儿的身上停滞了,那额头依旧光洁,那青丝依旧黑得发亮,那身材依旧曼妙,那声音依旧甜美。

只不过,这保养得宜的女人并不少见。上官婉儿之所以是上官婉儿,却是因为那机敏百变,出口成章下笔千言的天赋。

忽然,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打断了上官婉儿的沉思,亦打断了凌波的胡思乱想。不等上官婉儿出口喝斥,一个宫人便满面惊惶地闯了进来:“梁王……梁王殿下来了!”

此话一出,凌波立刻站起身来,还没想好找什么借口溜之大吉,却被上官婉儿一把拉了个正着:“你又不是外人,避什么嫌!快,请他进来。”

梁王武三思对于凌波来说确实不是外人。如果说,女皇是整个武家的顶梁柱,那么,武三思就是武家的第一掌门人。他也是凌波已去世父亲的堂兄,论理凌波该叫一声伯父。即使撇开这层亲属关系不谈,凌波往来仙居殿的时候,也没少撞见过某两人的鬼混。

第一次看到还觉得震动和不可思议,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她就已经习以为常了。上官婉儿都已经四十岁了还没出嫁,找个情人又有什么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