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页

“世伯,如今朝中对于吴世材的案子可有什么新的进展?”

蔡京惋惜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吴世材不是什么能臣,但能上书言旁人所不能言,至少也是一个直臣。如此臣子竟被那些自负忠直的同僚逼得仰药自尽,实在是可悲可叹。可是,五天前开封府断定自尽的表章是呈上去了,结果圣上只批驳了两个字——荒唐!”他说着便想到了那一日吴居厚的尴尬,心头不由悸动不已,“那天以后,吴居厚就干脆告了病任由两个推官追查,自己干脆回避了。圣上的心情我等臣子都能够理解,毕竟,谁能相信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怪事。”

叶梦得听蔡京侃侃而谈毫无异色,不禁愈加觉得惊奇。要知道,尽管是那一次是他在背后提了一句,但终究还是蔡攸自己悄悄动的手,究竟用的是什么手段连他也不知道。然而,作为父亲,要说蔡京一点都不清楚事情内幕,那是肯定不可能的。在佩服蔡京城府深沉之余,他也在同时深深忌惮于蔡攸的心狠手辣。

权衡再三,他终于一咬牙问道:“世伯,若是开封府迫于情势断言吴世材并非自尽,那结果会如何?”

蔡京闻言脸色一连数变,最后竟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眺望许久。“若吴世材并非自尽,那便是有人毒害朝廷命官,后果恐怕更不是圣上可以接受的。贬斥几个言官,总比把事情闹大来得合算。”他突然转过了身子,郑重其事地问道:“对了,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街头巷尾议论众多,说什么的都有,我只是随便问问,还请世伯不要见怪。”叶梦得连忙欠了欠身,蔡京的回答可谓是天衣无缝,自己究竟该不该把事情兜出来?若是蔡京当即翻脸又该怎么办?左思右想,他最终还是退缩了,随便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退。

等到书房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人的时候,蔡京方才沉下了脸。刚才叶梦得迂回婉转的试探他怎么会听不出来,只是根本无法接口而已。若是说他原本只有五六分怀疑,那如今就至少有了十成把握。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自己的长子不过是小小一个鸿胪寺丞,就能够干出这样一件惊天大事!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狠狠一巴掌拍在书桌上,冷不防一个竹制笔筒被那巨力震起,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门外的一个仆役登时被惊动了,连忙叩门问道:“大人!”

“不关你们的事,我自己会收拾!”蔡京不耐烦地喝了一句,这才颓然坐在了椅子上。一言九鼎一呼百诺,这是他向来追求宰执之位的一大缘由,可现如今离着那一步却相差甚远。皇帝宁可空缺着位子也不肯轻易许人,台谏那边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肯松口,这一切无疑都表示,那个政事堂主宰一个时代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这个皇帝激进起来比神宗哲宗都要激进,一旦保守起来却较之当初的宣仁太后更加保守,可这样一来自己何其难做?

早知如此就不该由着那个疯狂的女人胡来!他终于生出了一缕悔意,要知道,吴世材并不是他的人,而是元符皇后刘珂自己设法提拔上来的官员,但是,上书这件事也确实得到了他的默许。如今已经不比以前,要在政事堂中安安稳稳地做官,那就必须牢牢控制台谏,否则一旦被人翻了旧帐,恐怕屁股没坐稳就得走人。所以,他才在暗地里推动了这一次上书,希望能够借机把那些招人讨厌的台谏一网打尽,谁知事情竟会一发不可收拾。

中书侍郎许将刚刚被免职,尚书左右仆射空缺,政事堂中目前主事的是尚书左右丞阮赵两人。赵挺之这个墙头草前些时日刚刚受过打击,位子已经不稳;阮大猷又是志大才疏之辈,要想再进身一步只怕也难;吴居厚虽老,但也想分一杯羹;张商英是自己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动作。所以,唯一的变数就只有高俅和严均两个人而已,偏偏两人又都是天子信臣!

自从回京之后,他向赵佶提出了相当多的条陈,从新的榷茶法到盐钞法,从兴办学校到用新法铸钱,比当初王安石变法涉及的范围更宽更广。可是,让他失望的是,赵佶对这些提案虽然表现出了非常浓厚的兴趣,却仍旧非常谨慎,并没有全盘照收的意思。

蔡攸那里必须要给一个警告了!盘算许久,蔡京终于觉得儿子的那些举动太过张扬大胆。虽然他很欣赏这个长子的果决,但却更忧虑那种肆无忌惮的手段,在没有足够的权势作为倚仗的基础上,若是再放任其胡为,只怕自己反受其害!

“来人,去把攸儿叫来!”

“回禀老爷,大少爷正要出门,是不是……”

“我不管他现在去哪,立刻把人给我找来!”蔡京终于光火了,厉声下令道,“哪怕他现在已经在外边我也不管,一柱香之内,我一定要看到人!”